第十九章

趁眼下情况还算顺利(很快就要发生一场不幸事故),我再多说几句亨伯特太太的情况。我一向清楚她天性中的占有欲,但我从没想到她会对我生人,让她们笑盈盈地晃动身子——那个懒洋洋的金发碧眼的女郎,那个脾气暴躁的肤色浅黑的女郎,那个肉感的头发红褐色的女郎——就像在妓院里作出展示。我越是把她们表现得普通平凡,亨伯特太太就越对这种展示感到高兴。

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坦白过这么许多事情,也从来没有听别人对我作过这么许多坦白。她谈论她所谓的“爱情生活”,从最初的搂脖子亲嘴到夫妇纵情交欢,表现出的那种真诚和朴实,从道德上讲,跟我伶牙俐齿的创作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是从技巧上讲,这两部作品都属于同一类型,因为它们都受到同样的材料的影响(电视连续剧、精神分析和平庸肤浅的中篇小说)。我从这类材料中吸取的是我的人物,而她从这类材料中所吸取的则是表达的方式。据夏洛特说,善良的哈罗德·黑兹有某些异常的性习惯,这些性习惯叫我感到相当好笑,可是夏洛特却认为我的笑很不得体;不过她的自传在其他方面就跟往后她的尸体解剖一样毫无趣味。尽管她吃的是减肥规定的饮食,但我却从没见过一个比她更为健壮的女人。

她难得提到我的洛丽塔——实际上,比她提到那个模糊不清,金发碧眼的男婴还要难得。在所有的人里,只有那个男婴的照片还装点着我们阴暗的卧室。在她的一场无聊的遐想中,她预言说那个死去婴儿的灵魂会以她这次婚姻所怀的孩子的形式重新回到人间。虽然我并不感到怎么特别迫切地想用哈罗德产物的复制品来给亨伯特家传宗接代(我怀着一种乱伦的激动,已经把洛丽塔看成我的孩子),但我却想到明年春天什么时候,一个持续时间很长的产期加上在一个安全的产科病房顺利的剖腹产和其他的并发症,也许会使我得到机会,单独跟我的洛丽塔一起待上好几个星期——并且让那个柔弱的性感少女咽下一些安眠药片。

噢,她干脆恨她的女儿!我觉得特别恶劣的是,她还特意十分用心地回答手里的一本芝加哥出版的愚蠢的书(《子女成长指南》)上面的各组问题。那些无聊冗长的废话重复了一年又一年,妈妈应该在她孩子的每个生日都填一份表。在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洛十二岁那天,娘家姓贝克尔的夏洛特·黑兹在“你的子女的个性”一栏下面的四十个形容词中的下列十个下面划了线:寻衅生事的、吵吵闹闹的、爱找岔子的、多疑的、不耐烦的、动辄生气的、爱打听闲事的、无精打采的、不听话的(划了两道线)和固执的。她对余下的那三十个形容词视而不见,其中包括快活的、乐意合作的、精力旺盛的等。这真叫人恼火。洛的一些小玩意儿胡乱地散放在房子里各个不同的角落,就像好多受了催眠的小兔子似的待着不动。我的可爱的妻子生性宽厚,但她却用在别的情况下从来没有显露出的蛮横无理的态度着手处理和清除洛的这些小玩意儿。那位好太太一点也没有想到有天早上我胃不舒服(这是我想改进她所使用的佐料的结果),无法陪她到教堂去,我竟用洛丽塔的一只套袜哄骗了她。再看看她对我的芬芳馥郁的宝贝儿的来信的态度!

“亲爱的妈米和亨米(Hummy,亨伯特的昵称。)”

“希望你们好。谢谢你们给我的糖果。我(划掉了又重写)我把我那件新的毛线衫掉在树林里了。最近几天,这儿一直很冷。我日子过很愉快。爱你们的:”

“这个蠢孩子,”亨伯特太太说,“在‘很愉快’前边漏了一个字。那件毛线衫是全毛的。我希望你没有跟我商量,就不会再给她寄什么糖果。”